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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念之一怔,这才想起已有数日未曾见到苍晏。
自卧病以来,昔日日日相对的“讲学时辰”
也被她抛诸脑后。
她正要唤霜杏备茶,甫一回身,便见一道身影自廊间踏步而来。
来人身披深绯圆领朝服,袍上纹着隐金云纹,腰间佩绶尚未解下,广袖微扬,映着残光风仪卓然。
他神色如常,步履沉稳,在廊前驻足,朝她拱手一礼,嗓音温润而不失分寸:
“听闻小姐康复甚快,今日讲《左传》下篇,不知是否方便?”
沈念之望着他,眼中水光微转。
那一身肃穆官服本不该入闺阁书房,却偏被他穿出了三分清隽,三分冷淡,三分君子难测的风度。
她唇角勾起一丝淡笑,轻声道:
“自然好。”
院中桂花落得极盛,风过枝梢,便有一地金黄随风而舞,簌簌如雨,香气馥郁得仿佛能渗入骨中。
沈念之伤未痊,久坐不得,只得拄着一柄雕纹细杖,立在回廊一角的石栏前。
霜杏原本要搬来矮凳,苍晏也开口道:“若不方便,不妨坐着听。”
她却摇了摇头,嘴角一挑,带着些许戏谑:“站着听书,也别有一番滋味。”
苍晏轻笑了一声,不再多言,翻开手中竹简,在她身侧半步处而立,低声朗诵道:
“《左传·僖公三年》:‘晋侯伐虢,以其无礼于诸侯。
’”
他的嗓音一向清润温雅,今日却带了几分沾染朝堂寒意的肃然之气,念到“以其无礼”
时,声线微顿,似有深意。
沈念之倚在石栏边,本不欲多思,谁知听着听着,却忽觉眼前桂风卷卷、语声徐徐,恍惚竟回到了儿时初学经史的时光。
她一时间听得入神。
苍晏讲到“师以贞暴,功以信义”
时,微微一顿,转头看她一眼,道:
“沈娘子以为,这句话中‘信义’与‘贞暴’,孰轻孰重?”
沈念之回过神来,唇边笑意轻扬,答得不假思索:“自古‘信义’为本,‘贞暴’为术。
术可变,本不可乱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续道:“若单靠兵锋压服,何异强虏?纵有一时之利,难服人心。”
苍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与我所思不谋而合。”
说罢,他将竹简收了半卷,又道:
“这段话在政院中今日也有争议,有人认为,‘以兵伐无礼’,不过是假仁假义之词,实则掩欲之伐。”
沈念之嗤笑一声:“假仁假义?礼不存,则兵亦空谈。
只说掩欲,倒像是说那当年‘借道伐虢’的晋文公,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?”
她眉梢微扬,眼波凌厉,语锋轻挑,却句句见血。
苍晏不禁失笑:“我正是那‘有人’。”
沈念之一愣,旋即笑出声来,抬眸间眼波流转:“你竟也会如此庸俗地解经,倒让我失望了些。”
语带打趣,语气却比平日温柔了几分,像一缕软风,不经意地拂过人心。
风动桂香,书声缭绕,两人一问一答,倒也将这《左传》的兵谋之道,辩得有滋有味。
片刻后,苍晏忽而止声,眉心轻蹙:“你额上有汗,是不是太久站着了?”
沈念之怔了一下,低头擦了擦额角,笑着回道:“也或许是见你紧张,才落下了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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