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宅子里没点灯,厚厚一片尘埃,门上的灰尘呛得春棠眯了眯眼,灰尘散去,她便借以月色看清了缓缓悬在面前的一张脸。
裴骥拨一拨她的耳珠,歪脸往她胎记上细细瞧着,半晌,扯出个兴奋的笑,“珍珠,妹妹,真是你啊。”
“是我啊,我是哥哥,”
他指尖轻轻滑过春棠耳后那一小片肌肤,眼里蕴着点光,“不记得哥哥了?”
春棠惊怔着神情,望向裴骥的目光里牵出防备、怒意、陌生,偏偏没有回忆与熟悉。
裴骥把眉轻挑,低哼出一声笑,“都忘了?”
他把下颌轻点,“也是,吃过一些苦,把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,也是常有之事。”
“无妨,哥哥帮你想起来。”
裴骥这一回倒幸运至极,先前找准机会及时逃出城,才不至于被秦离铮擒住,自打犯官被押送回京师,他便猜准秦离铮仍有后手等着他。
因此生生等了半个月,等到今番钱映仪离去,短暂与春棠分离。
哼,那些守着钱映仪的锦衣卫可不会守着春棠,这才使他寻到机会钻了空子。
管家正摁着春棠的背。
虽知她无法呼救,可想着隔壁宅子里有她的未婚夫婿,裴骥只好速战速决,往怀里取出一个残旧的拨浪鼓,鼓棒刻着“珍珠”
二字,鼓面勾画着花花草草,一看便知是孩童胡乱涂鸦。
他噙着残忍的笑,把拨浪鼓在春棠眼前来回晃,十分有耐性,即便知道她听不见,也依旧说道:“珍珠,可还记得这个?”
春棠的眼神在落向拨浪鼓时,须臾就变得茫然,渐渐地,目光挪向“珍珠”
二字,她的面色登时变得惨白,痛苦闭紧了眼,连鬓边都跟着渗出冷汗。
一刹那的功夫,被封存的一段记忆如洪水开闸淹没了她。
珍珠,拨浪鼓,哥哥,爹娘,淮安裴家,这些字眼倒灌进她的心里,令她低喘着气,逐渐有些无法呼吸。
六岁时,她被人从家里带走,一路吃尽苦头,可最叫她日夜哭喊的,是那人与她说——
你娘不要你了。
也正因没日没夜的哭喊容易引人怀疑,那人几番殴打自己,一通打骂下来,她渐渐听不见了。
后来,她辗转被卖到离淮安不远的牙行,牙人折磨,她不得不展露獠牙,狠狠撕咬以保全自身。
她早已记不清自己在泥潭里翻滚了多久,只知在漫长的日夜里,她逐渐忘了自己是谁,只知护全自己。
再是那一次,她因行色暴虐,被辗转卖往金陵,在牙人交货的途中,她逃窜出来,也是那个被追逐的傍晚,她在街上遇到了小姐与老太爷。
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
春棠狠厉中带着恨的眼睛甫一抬起,裴骥便知她已然想起,慢吞吞往她身前蹲下,掏出纸笔,写下:
“想起来了?妹妹,娘一直都在找你,可是迟迟找不到,急火攻心,她早在两年前就死了,你想不想去见娘?”
春棠目色巨颤,什么叫娘一直在找自己?不是娘不要自己了?
裴骥又写:
“可是很遗憾,你晓得的,那是你娘,并不是我的亲娘,哥哥使了个心眼,你娘下葬时,埋进祖陵的只是一副空棺材,百年之后和爹躺在一起的,依旧是哥哥的娘,至于你娘真正的埋葬之地,哥哥另寻了一处,你想不想知道呢?你想不想见娘呢?”
春棠眼里蓄着泪,惊涛骇浪般的打击致使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——娘没有不要她,娘一直在找她,娘死了。
她有瞬间的惶然,挣扎的力道也渐渐小了,整个人脱力往门下栽去。
裴骥垂眼睨着她,无所谓笑了笑,又写:
“珍珠,你我是兄妹,哥哥有一事要求你,你伺候的钱小姐,其实还有个身份,她便是写那志怪话本的金陵小红豆,是不是?”
春棠猛然望向他,惶然无措的眼里复又布满防备。
一见她这模样,裴骥便知自己猜测得没错。
起先他也不知,是后来与璎娘那戏子在一起时,见她翻看话本,笑指书封上的武生与青衣小像,感叹有趣,他便多留神了几眼,尤其是署名下的垂耳兔印章。
当时他想,这金陵小红豆定然是个女人,他自知还算了解女人,只有女人才肯在这些事上花心思。
趁乱逃窜出城那日,因知晓秦离铮一直在找自己,他刻意乔装打扮为摇橹人,掩进最热闹喧阗的淮河,也正是如此,他在河边窥见了匆匆跑出乐馆的秦离铮与钱映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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