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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今日开始,将接替父亲走进那个学馆,成为一个为老少所瞩目的先生了!
那把黑色的坐椅,那张黑色的四方抽屉桌子,能否坐得稳?一直到将来再交给我的尚未成形的某一个后代,大约至少要二十多年吧?二十多年里不出差错,不给徐家抹黑,不给杨家留下话柄,不落到被众人撵出学堂,何其容易!
要得到一个善终的结局,就必得像父亲那样……
乡村的私塾也放寒假,每年农历的冬至节气就是下学日,祭过老祖宗孔老先生之后,就放假了。
过罢正月十五,私塾又开学了。
我穿上蓝布长袍,第一次去坐馆,心里怎么也稳实不下来。
走出我家那幢雕刻着“读耕传家”
字样的门楼,似乎这村巷一夜之间变得十分陌生了,街巷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树木,一搂抱粗的古槐,端直的白杨,夏天结出像蒜薹一样的长荚的楸树,现在好像都在瞅着我,看我这个十八岁的先生会不会像先生那样走路!
那些拥拥挤挤的一家一户的门楼里,有人在窥视我的可笑的走路的姿势吧?唔呀!
从我家的街门口到学堂去,要走到街心十字,再拐进南巷,距离不近哩!
不管怎样,我已经走出街门了,没有再退回去的余地了,只有朝前走。
这时候,像面对一个十分面熟而又确实读不出字音的生字时顺手掀开字典,我想到了父亲走路的姿势。
我多少次看见父亲来去学堂时走在村巷里的身姿,而他训导我的如何走路的条文倒模糊了。
我抬起头,像父亲那样,既不仰高,也不低垂,两目平视,梗着脖根,决不左顾右盼,努力做到不紧不慢,朝前走过去。
“行娃……唔……徐先生……”
杨五叔笑容可掬地和我打招呼,发觉自己不该在今天还叫我的小名,立即改口,脸上现出失误的歉疚的神色,“你坐馆去呀?”
“噢!
对。”
我立即站住,对他热诚的问话表示诚意的回答,站下以后,却又不知再该说什么了。
我立即意识到,不该停下脚步,应该像父亲那样,对任何人的纯粹出于礼节性的见面问候之词,只需点一下头,照直走过去,才是最得体的办法……我立即转身走了。
走进学堂的黑漆大门了,三间敞通的瓦房里,学生们已经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,摆满了学生自己从家里搬来的方桌和条凳,排列整齐,桌子四周围坐着年龄差别很大的学生,在哇啦哇啦背书。
今日以前的七八年里,我一直坐在这个学堂的左前排的第一张桌子上,离安在窗户跟前的父亲的那张教桌只隔一个甬道。
这个位置是父亲给我选定的,从第一天进入这学堂接受父亲的启蒙,直到我今天将坐在窗前教桌的位置上,一直没有变动过。
我打第一天就明白,父亲要把我置于他的视力首先所能扫描到的无遮蔽地带……现在,那个位置坐上新进入学堂的启蒙生了。
除了新添的几个启蒙生,教室里坐着的全是那些春节以前和我同窗的本村的熟人、同伴、同学,有的个子比我长得还高还壮实,我今天看见他们,心里却怯了。
我完全知道他们和我父亲捣蛋的故技,尤其是杨马娃和徐拴拴两人,念书笨得跟猪差不多,却尽有鬼点子捣蛋。
我一进门就瞅见他俩的诡秘的脸相,倒有点怯场了。
那些不怀好意的脸相!
我立即走向那张四方教桌,偏不注意那几个扮着怪相的脸。
我在父亲坐过的那把直背黑漆木椅上坐下来,腰似乎自然地挺直了,父亲就是这样挺着身坐。
我回忆父亲的工作程序,坐下,先把桌上的四宝摆整齐,抹干净桌子,再掀开书本,或者在砚台里磨墨。
一当听到教室里有异常的响动,就转过头来,扫视一遍,待整个学堂里恢复正常的气氛,再低头看书或者练习写字。
父亲一般是先读书的,后晌上学时才写字,我也应该这样做,只是今天例外,读书是难得专注的,写字肯定对稳定情绪更好些。
我在父亲用过的石砚台上滴上水,三只指头捏着墨锭,缓缓地研磨。
磨墨也该像个先生磨墨的姿势,不能像下边那些学生乱磨,最好的姿势当然只有父亲磨墨的姿势了。
墨磨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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