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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历正月里的太阳,似乎比以往千百年来所有正月里的热量都要充足,照耀着秦岭山下南原坡根的小小的康家村的每一座院落,勤娃家的小院——康家村里最阴冷荒凉的死角,如今也和康家村大大小小的庄稼院一样,沐浴在和煦温暖的早春的阳光下了。
新婚之夜过去了,微明中,勤娃没有贪恋温适的被窝,爬起来,动手去打扫茅厕和猪圈了。
笼罩在两性间的所有神秘色彩化为泡影,消逝了。
昨天结婚的冗繁的仪式中,自己的拘束和迷乱,现在想起来,甚至觉得好笑了。
他把茅厕铲除干净,垫上干土,又跳进猪圈,把嗷嗷叫着的黑壳郎赶到一边,把粪便挖起,堆到圈角,然后再盖上干黄土,这样使粪便窝制成上等肥料,不致让粪便的气息漫散到小院里去。
做着这一切,他的心里踏实极了。
站在前院里,他顿时意识到:过去,父亲主宰着这间小院,而今天呢?他是这座庄稼院的当然支柱了。
不能事事让父亲操持,而应该让父亲吃一碗省心饭了!
他的媳妇,舅母给起下一个新的名字叫玉贤,夫勤妻贤,组成一个和睦美满的农家。
他要把屋外屋内一切繁重的劳动挑起来,让玉贤做缝补浆洗和锅碗瓢勺间的家事。
他要把这个小院的日子过好,让他的玉贤活得舒心,让他的老父亲安度晚年,为老人和为妻子,他不怕出力吃苦,庄稼人凭啥过日月?一个字:勤!
他拄着铁锨,站在猪圈旁边,欣赏着那头体壮毛光的黑壳郎,心里正在盘算,今日去丈人家回门,明天就该给小麦追施土粪了,把积攒下的粪土送到地里,该当解冻了,也是他扛上石夯打土坯的最好的时月了。
他回到院里,玉贤正在捉着稻黍笤帚扫院子,花袄,绿裤,头顶一块印花蓝帕子。
他的心里好舒服啊,呆呆地看着这个已经并不陌生的女人扫地的优美动作。
怪得很啊!
她一进这小院,小院变得如此地温暖和生机勃勃。
“勤娃!”
听见父亲叫他,勤娃走进父亲住的屋子,舅舅和舅母都坐在当面,他问候过后,就等待他们有什么指教的话。
“勤娃。”
父亲掂着烟袋,说,“你给人家娃说,早晨……甭来给我……倒尿盆……”
勤娃笑了。
“这是应该的。”
舅母说,“你爸……”
“咱不讲究。
咱穷家小院,讲究啥哩!”
父亲说,“我自个儿倒了,倒畅快。
我又不是瘫痪……”
勤娃仍然笑笑,能说什么呢,爸是太好了。
太阳冒红了,他和玉贤相跟着,提着礼物,到丈人吴三家去回门。
走出康家村,田野里的麦苗,渐渐变了色,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坡岭、河川,阴坡里成片成片的积雪只留下点点残迹,柳条上的叶苞日渐肥大了。
“玉贤——”
“哎——”
“给你……说句话……”
“你说呀!”
“咱爸说……”
“说啥呀?”
她有点急,老公公对她到来的第一天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吗?
“咱爸说……”
“说啥呀?你好难肠!”
“咱爸说,你往后……甭给他……倒尿盆!”
“噢呀!”
玉贤释然吁出一口气,笑了,“咋哩?”
“不咋。”
勤娃说,“他说他自个儿倒。”
“俺娘给俺叮嘱再三,要侍奉老人,早晨倒盆子,三顿饭端到老人手上,要双手递。
要扫院扫屋,要……”
玉贤说,“俺妈家法可严哩!”
“俺爸受苦一辈子,没受过人服侍。”
勤娃说,“他倒不习惯别人服侍他。”
“咱爸好。”
玉贤说。
两人朝前走着,可以看见吴庄村里高大的树木的光秃秃的枝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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